全国老工业基地如何转身？三四线城市怎么蹚出新型工业化路子？
柳州正在给出新答案。
作为写入《全国老工业基地调整改造规划（2013—2022年）》的全国120个老工业城市之一，柳州是西南工业重镇，也是西部陆海新通道重要节点城市和距离东盟最近的工业城市，工业基础雄厚、门类齐全，41个工业大类中涵盖40类，拥有1200多家规上工业企业，以广西约1/13的面积、1/12的人口，创造了广西约1/4的工业总产值。
过去，汽车、钢铁、机械“老三样”是这座西南工业重镇沉淀半个多世纪的宝贵家底：上汽通用五菱、东风柳汽撑起3200万辆汽车累计产量，柳钢跻身千万吨级钢企，柳工位列全球工程机械制造商50强。
而今天再看柳州，老家底之上已经长出第二曲线——智能终端及机器人、新能源、新材料构成的“新三样”快速起势，战略性新兴产业占规上工业比重已抬升至三成区间。
为何这座老牌工业重镇可以在老家底上长出“新芽”？柳州打出了3张牌：大中小企业组团出海、打造低成本物流通道、职教协同出海做强人力配套。
近日，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跟随“活力中国调研行”主题采访活动走进柳州，在与地方主管部门、链主企业和职教一线负责人的连续对话中发现：柳州先用海外订单拉需求、接着用铁路港通道降成本、再用职教标准稳人才供给，一步步打通智能改造、新赛道扩张、全球化出海链条，从而逐步形成“市场反哺制造、开放倒逼升级”的正向循环。
图片来源：本报记者李金萍摄
出海从“单打”到“抱团”
每12分钟，就有一辆挖掘机下产线。这是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柳工”）挖掘机智慧工厂给出的最新数据。
作为一家老牌工业企业，近年来，柳工正在加速产品电动化与智能化升级。作为国内最早布局电动化的工程机械企业，柳工于2014年立项启动电动化研发，目前已建成覆盖13条产品线、超100款机型的电动产品矩阵。
为何加速电动化与智能化升级？
提升产能、抢抓海外市场份额是重要原因。
今年上半年，柳工在非洲、中东、中亚等重点区域的销售额同比增幅均超过30%，海外电动装载机出口同比增长超过150%。
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国际事业部商务运营总监刘霜峰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在一众出海市场中，非洲是重点市场之一。“目前，非洲是全球矿山开发最热的地方，当地对大型矿山设备的需求持续增加，这与柳工在大型矿山设备方面的生产能力高度契合。我们认为非洲市场前景很好，要加大在非洲的投入，目前正在非洲持续设立子公司。”
上汽通用五菱汽车、东风柳州汽车出海速度也在加快。今年上半年，上汽通用五菱汽车出口超17.2万台/套，同比增长37.3%，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6.26万台/套，同比增长74.1%；柳钢推进国际化布局，上半年钢材出口销量同比增长18.21%。
除了大企业加快出海，柳州中小企业的出海征途也在加速。其中，汽车座椅企业双英集团就正在借势开拓越南市场。该公司上半年数据显示，公司海外业务明显放量，收入同比增长296.92%。
随着企业出海版图持续扩大，今年1—8月，柳州全市外贸进出口总额达到344.59亿元，同比增长21.6%，对东盟国家出口91.3亿元，增长47.7%。同期，柳州市工业出口交货值达到291.9亿元，同比增长47.2%。
其中，柳州智能网联及新能源汽车产业出口交货值达228.1亿元，同比增长40.9%；高端装备制造出口交货值55.7亿元，同比增长94.2%；人工智能终端及机器人产业产值209.6亿元，同比增长98.1%，出口交货值同比增长46.6%。
为何柳州制造可以打响出海牌？
柳州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副局长翁蓉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海外市场的利润率普遍高于国内，这是企业主动“走出去”的内生动力。同时由于广西毗邻东盟，具备地缘相近与先发的双重优势，柳州企业布局海外极早——柳工自2003年即开始海外经销商网络建设，后续将研发基地前移至海外；上汽通用五菱2016—2017年已在印尼建生产基地；东风柳汽则借助上汽通用渠道进入拉美市场。
翁蓉还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柳州智造出海也已经呈现从“单打”到“抱团”的趋势。龙头企业（柳工、柳汽）的海外经销体系正尝试向本地中小企业开放共享。同时，政府通过建立出海企业培育库，提供融资、外汇等综合服务，引导龙头企业的中小零部件企业协同出海。
打造低成本出海通道
直面企业旺盛的出海需求，如何为企业打通出海渠道，使其能够以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出海成为下一个关键问题。
作为一座内陆工业城市，不靠海、不沿边的柳州，在交通优势方面相对薄弱。为此，柳州选择建设铁路港，将其打造成为柳州企业出海持续降本提速的重要载体。
据记者了解，柳州铁路港是全国首批生产服务型国家物流枢纽核心承载区，总规划面积约2700亩，一期1180亩已投入运营。铁路港能够为企业提供“铁—江—海”多式联运产品，同时可为企业提供“前港后厂”的服务模式，形成组装加工、港口功能、通关服务一体化的出海模式。
上汽通用五菱是受益于该渠道的企业之一。
上汽通用五菱汽车股份有限公司KD车间经理梁德重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近年来，我国的小汽车、大型机械等优势产品通过中越班列、西部陆海新通道班列等走出国门，不断扩大在印尼、马来西亚、泰国等东南亚国家的市场份额，汽车KD件（Knocked Down，汽车散件）出口订单逐年攀升。
上汽通用五菱提供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汽通用五菱海外销量达26.7万台/套，其中KD出口约10万台/套；2026年目标出口40万台/套，其中KD目标出口超15万台/套，2026年产品累计覆盖全球105个国家和地区。
梁德重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上汽通用五菱在柳州铁路港布局KD车间前置仓，前置仓面积1.6万平方米，预计每年发运出口的标箱能达到8000个以上；打包环节紧邻铁路港，场内短途直发，整体打包成本粗略估算节约20%以上，中间省下的每一公里路程和每一个小时，都是企业的利润。
货装好了，能不能顺利出海，还差通关这一环。对企业而言，出海链条上最耗时的，往往是通关。
今年4月，柳州首个铁路运输类海关监管作业场所在港区投运，企业在家门口即可完成通关。柳州海关关长罗峤枫用“三个首次”概括其意义：一是复制推广“一单制”“一箱制”模式，首票出口货物铁海联运业务顺利通关，每票货物比以前节约通关时间约48小时；二是西部陆海新通道数字系统首次在广西内陆城市应用落地，集装箱号等信息由人工核验升格为系统智能比对，货物下车即上传，每柜节约成本约250元；三是海关、铁路、企业三方联席会议机制落地，汽车零部件从分批多次发运改为集中整列发运，首次实现柳州铁路港到钦州港“朝发夕至”。
罗峤枫向记者表示：“这为柳州工业品开通了出海‘直通车’。”监管场所投运后，申报、查验等流程整体前置到港区，实现“提前申报、货到放行”。
也因上述通畅的出海模式，柳州制造企业将该铁路港作为重要出海渠道。柳州铁路港公开数据显示，今年1—9月，铁路港发送货物194.56万吨，是2025年全年的1.88倍；集装箱发运量达1.7万标箱，是2025年全年的22倍，呈现出指数级的增长势头。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发现，该铁路港也结合柳州出海产业做了个性化布局。柳州企业出海以新能源汽车等大型工业品为主，对堆场面积需求大，为此该港区布局了25万平方米堆场，同时引进L4级无人重卡、新石器无人物流车，大车跑干线、小车跑末端，一重一轻，正好构成“港口干线集疏运＋城市末梢微循环”的完整格局。
柳州市柳南区发改局副局长齐建峰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铁路港的价值在于紧贴产业，上汽通用五菱、柳工这些龙头企业就在港区30分钟物流半径之内，港区的仓库、集装箱、铁路线都围绕企业的生产节奏和出口需求来配置，企业的需求出现在哪里，服务就跟到哪里。
值得一提的是，9月平陆运河的通航，也将进一步提升铁路港的物流效率。
柳州陆港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是柳州铁路港市场化运营主体，该公司总经理杨桂东表示，平陆运河通航后，通过柳州铁路港出海路径更短，货物经平陆运河出海，对比传统绕行珠三角的出海线路，可缩短7—10天运输时间。
职教出海做强人力配套
随着柳州企业加速出海，面向海外市场的产品售后、运维管理等人才需求随之而来。
在此背景下，职教成为柳州助力企业出海打出的第三张牌。
柳州自2014年开始布局职业教育国际合作，先后实施两轮职业教育国际化发展计划。目前，柳州职业教育已在东盟10国中的8个国家建立19个实体化合作平台，面向东盟招收和培养留学生约2000人；累计为柳州企业东盟基地培育本土化技能人才近2万人次。
其中，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是柳州职教出海的“开路先锋”。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王汉强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柳州职业教育出海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企业产能落到哪里，职教服务就跟到哪里；产品标准推进到哪里，育人标准就对接到哪里。
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与上汽通用五菱的合作就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模式：目前上汽通用五菱在印尼设有工厂，销售、维保人员的培训由学校承接，五菱向学校提供实训车辆，同时学校的拆装、维保课程也向泰国、印尼学生开设。
在此基础上，2026年起，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还与上汽通用五菱、泰国经销商、泰国合作院校四方共建订单班，首批招收泰国留学生10名，毕业后直接进入泰国五菱企业体系实习就业。近三年，学校已为印尼培养大师级技师35人、专家级技师42人次。
招生计划也在跟着需求走。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铁道运输管理学院院长廖建国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学校会结合产业反馈预判未来三年的用人需求，动态调整招生计划，“哪条业务线扩招，对应专业的招生就往上加”。
随着“跟着企业走”这一理念一步步落实到教育一线，产业需求也在重新标定职业教育的“身价”。据悉，目前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教师承担的横向课题收入较此前增长了两三倍，该校录取线超过二本线30分左右，学院就业率也常年保持在95%以上。
“如果脱离了市场，职业教育就没有生命力。”廖建国说。
不过，出海落地也需要“磨合”。针对越南学员，柳州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探索建立“12周理论在越南、10周实操在柳州”的分段模式；语言关则依靠组合方案——越南班用“粤语+翻译+人工智能工具”，马来西亚班双语教学，全校能双语授课的教师有60余名。该校铁道工程学院院长梁斌向记者坦言，师资的国际化水平仍处于爬坡期。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注意到，柳州能够推动职教出海，其良好的职教产业发展基础是重要原因之一。柳州是国家首批产教融合试点城市，全市职业院校开设专业515个，与重点产业匹配度超过90%，覆盖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制造乃至螺蛳粉产业。目前柳州已有76项职教标准获多国认定，63项国际化教学资源、46本双语教材跟随企业进入海外车间和工地。
今年5月1日，《柳州市职业教育产教融合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成为广西首部、全国地级市第二部同类地方性法规，产教融合由此从政策引导迈入法治保障阶段。
柳州市教育局副局长赵从奎表示，随着平陆运河开通，多式联运等新专业的筹备已经提上日程。下一步柳州将统一打造“柳匠出海、技通天下”城市职教出海品牌，让职业教育成为推动构建更为紧密的中国—东盟命运共同体的“最柔韧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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